“国际旅游岛” 海南运作10年,它到底欢迎什么样的人?

从1988年建省以来,海南换了10任省委书记、9任省长。30年间,海南不停寻找着自身的定义,其中一个重要的维度是——这座岛屿一直以来到底想吸引什么样的人。

房地产热过后,海南看上去仍然像一座“孤岛”。

一开始,海南独立成省,成为中国最大的经济特区——在前十几年,海南希望自己能够成为台湾;后面这十几年,“国际旅游岛”成了新的盼头,眼中似乎只剩下澳门了——但凡提及国际以及旅游,总幻想着开放赌场或者赛马……希望国际上的富人们能够来这里消耗掉多余的钱、荷尔蒙或者其他。哪怕全世界的旅游业都已经盯上了中国的大妈们,他们还是不改国际初心。

总之,让全世界的有钱人来这里。最好不是东北人。

为此,他们喊了很多口号,想必也开过很多会,推出了很多政策……但是,最后,都变成了房地产的利好消息。

在宣传“国际旅游岛”的10年间,海南全省的平均房价从2009年的6291元/平方米上升到了2017年的11380元/平方米。截至今年4月博鳌论坛召开期间,三亚的平均房价已经达到35000元/平方米。

“海南人思想比较落后…一个孤岛,你的信息比不上人家灵活,”海南人陆越丞这样形容自己的出生地。

陆越丞口中的“孤岛”是传统意义上的黎族、苗族聚集区,农业人口占了60%,潘石屹曾用“那地方又脏又臭,乱哄哄的,连电都没有”形容1980年代刚建省时的海南。

1988年海南脱离广东建省,直到1997年,海南的经济增长仍是全国倒数第一。

30年来,除了“经济特区”外,海南的定义一直很模糊。

陆越丞人生的大部分时间见证了这座孤岛不断演变的过程。从1988年建省以来,海南换了10任省委书记、9任省长。30年间,海南不停寻找着自身的定义,其中一个重要的维度是——这座岛屿一直以来到底想吸引什么样的人。

国际旅游岛

2000年初,海南进行了第一次尝试。

2001年中国正式加入WTO给海南带来了一丝紧迫感,作为经济特区,海南开放的优势立即减弱,时任海南省委书记杜青林认为“海南必须从以区域开放为主转向以产业开放为主。”

作为中国唯一的热带岛屿,海南产业开放的重点被定为“旅游业”。海南改革发展研究院院长迟福林在2000年前后提出了“国际旅游岛”概念,此时“国际旅游岛”的想法主要围绕“免签证、零关税、放航权”。

9年后,迟福林的意见被国务院采纳,2009年12月31日,国务院正式发布《关于推进海南国际旅游岛建设发展的若干意见》(以下简称“《意见》”)。海南将争取在2018年,入境游客占全省旅游接待人数的20%以上,旅游外汇收入占旅游总收入的30%以上。到2028年,这两个数字应该上升到30%和40%。

“国际旅游岛的政策就像是给海南的经济发展注入了一剂荷尔蒙,人们都在猜测结果会是什么样,”三亚旅游协会任秘书长谢祥项曾说。

让人惊讶,但又在意料之中的结果是,国际旅游岛政策出台后,海南迎来了房地产热。

金融时报曾报道哄抬海南的房价或者任何地方的房价只需要三个要素:产品稀缺性、前瞻性以及外地人购房。2010年的海南恰好满足了这三点,海南所有房地产的卖点都和海相关:海景、海湾、海风等;国际旅游岛为海南的前瞻性发展提供了无限可能;海口以及三亚的住宅已经成了外地人的囊中之物,本地人无力购买。

国际旅游岛后的房地产热无可避免。

而迟福林则认为根本原因在于海南实体经济不发达,旅游业基础不够,想从投资旅游业获利必须投入大量的前置资本,但那时国内资本规模不够,无法进行大量的前置资本投资,所以流入海南的企业资本都会进入房地产业,因为来钱快、回报率高。

因此房地产业就如同海南省的晴雨表,实时反映着市场情绪。每当海南有新政策出炉,房地产行业总是以最快的速度做出反应。

《意见》公布仅5天,海南全省商品房交易金额达171.12亿元,超过2008年海南全省商品房交易总额。

2010年1月中旬,10天内三亚签约了1625套房,平均成交价格为每平方2.05万元。

2个月后,三亚和海口的房价和前一年同期比上升了50%,是全国增幅水平的5倍。

“政府没有控制,导致内地大量的企业到海南来,快速拿项目,快速开发建设”,曾目睹了国际旅游岛热的高宇希说,他是海南某开发商的运营总裁。

这一幕看起来尤为熟悉,“你参与的事情就是抬高市场价格,每个人都在投资,”潘石屹这样形容1992年海南的房地产热潮,“不进入一个正在上涨的市场是愚蠢的。”

2009年,海南的“上涨市场”再次出现,这一年,开发的投资总额接近前一年财政收入的总和,达到316.63亿。

房地产热甚至催生出了“向海要地”。从提出建立国际旅游岛开始,海南共填出12个人工岛,占地7万多亩,包括恒大海花岛、融创日月湾、东郊椰林等。

2010年,三亚市填海建造的五座地标建筑凤凰岛建成。首期2座作为酒店式公寓出售,700套房源一天内售罄,最高价到 15 万/平方米,成为“海南最贵楼盘”。

得益于房地产行业的“过度”开发,国际旅游岛政策颁布一年后,海南全省生产总值达 2052 亿元,比上一年度增长 15.8%,成为近几年发展速度最快、总量提升幅度最大的一年。

一切看上去进行得如火如荼,但却不是建立“国际旅游岛”的初衷。

撇开“国际”,“旅游岛”也勉为其难

海南为建设国际旅游岛做了不少尝试,但每一步都显得谨小慎微。

早在 2000 年,海南就对 21 个国家公民入境旅游施行 15 天免签政策,国际旅游岛政策出台后也只是将这一数字扩大到了 26 个,直到今年 5 月 1 日,国务院才批准免签国家名单放宽到 59 个国家,团队免签放宽为个人免签。

而与海南相比的周遭其他岛,巴厘岛对 140 个国家免签,济州岛对 180 个国家免签,马尔代夫则对除了印度和文莱之外的所有国家免签。

本来计划建设连接广东的公路铁路两用的琼州海峡跨海大桥,因为难度太大而被迫搁置,转而修建琼州海峡跨海隧道,计划投资 1000 亿元,2020 年建成,但由于工程技术和资金紧缺,工程至今没有开工。

在三亚市填海建设的 28 平方公里的大型空港,2017 年 7 月 25 日因为涉嫌违法用海暂时停工。

换言之,房地产热过后,海南看上去仍然像一座“孤岛”。

2011 年 4 月 20 日海南又推出离岛免税政策,先后在海口和三亚各设立一家市内免税店。但和“免签证”的问题一样,模仿了概念,但实施的并不彻底。

举例来说,三亚的市内免税店有美妆、箱包、香水等基本品类,但提供的品牌选择屈指可数,箱包类只有 7 个品牌,例如资生堂、迪奥、香奈儿等国际一线品牌的产品则仅限墨镜和香水。

“国际旅游岛”政策推出近 10 年后,海南离当初设定的“国际范儿”仍然相差甚远。

每周海南的境外航班有 59 个,而普吉岛每周的境外航班数达 402 个,济州岛则为 310 个。巴厘岛每周有 840 个境外航班,而海南岛的面积是巴厘岛的 6 倍。

截至 2017 年底,海南吸引的游客中,98% 为中国游客。入境游客绝对数量不仅少,且增速放缓。

但国际游客的数量只是暴露了问题的冰山一角。实质上,海南旅游的吸引力不孚众望,撇开“国际”不说,很难称得上是一个真正的“旅游岛”。

2009-2016 年,海南省旅游业的总收入在全省 GDP 的占比从 6.4% 上升到了 7.7%,而 10 年前,建立国际旅游岛的目标是旅游业收入占 GDP 的 20%。而相比其他的海岛,巴厘岛旅游收入占 GDP 的 50%,普吉岛的数字为 40%,马尔代夫则为 30%。

就连和国内其他旅游省份比,海南也显得逊色。华创证券数据显示,与泛珠三角区域的 9 个省份比较,从常住人口平均数来看,海南国内旅游收入仅略高于湖南和广西,2014-2015 年旅游收入的环比增速仅高于四川。

高宇希一直不看好海南的旅游业,“旅游是带不起来的,你虽然有一些旅游,包括放开签证这些,但它的促进作用很少,旅游对税收的贡献很少,”高宇希说。

原因很简单,当一个旅游岛本身的建设不够完善,不仅无法吸引国际游客,也无法吸引愿意消费的中国游客。

迟福林曾在珠海长隆海洋公园观看了一场马戏表演,由 10 多个国家的演员呈现的表演被他称为具有“国际化高水准”。这类大型文化娱乐项目本该是一个旅游岛的基本配备,但海南至今没有这样的企业,“说实话,我认为这样的企业在海南还是太少了,” 海南改革发展研究院院长迟福林在《我的海南梦》一书中写到。

尽管海南目前有 100 个旅游景区,但国际旅游岛政策后,新建的 5A 级景区只有千古情景区,其他 5A 级景区基本都在原有基础上扩建。

对比美国南部的旅游岛佛罗里达州,其先后建立了奥兰多主题公园、梅里特岛肯尼迪航天中心、棕榈滩旅游度假天堂、迈阿密国际空港门户,以及 335 个各类主题公园、80 多个艺术长廊和博物馆、4 个交响乐团、4 个主要表演艺术团体,吸引着全世界的游客拜访。

但海南并没有让人停留更长时间或者多次拜访的理由,这是无论想吸引国际还是国内游客都绕不开的问题。

瞄准国际旅游岛的 10 年间,海南还错过了中国正成长起来的 4 亿中产阶级群体,他们追求体验式的旅游和生活方式。根据中国旅游研究院、携程旅游集团联合发布的《2017 年中国出境旅游大数据报告》,2017 年中国公民出境旅游突破 1.3 亿人次,比 2016 年上升了 7%,花费达1152.9亿美元,中国已是 10 个国家的第一大入境旅游客源地。

国际上的旅游目的地正垂涎欲滴地瞄准着这群富有的中国新贵,印尼正准备再造 10 个巴厘岛,将中国游客数量翻一倍;而离海南更近的泰国,自 2011 年以来中国-泰国航线运力(航班次数和座位数)平均增长率高达 36%。

去年有 980 万中国人到泰国旅行,这个数字已经超过了海南全省 917 万的人口。

“势利眼”

国际旅游岛政策推出后,到海南的游客大多是领着退休金的中老年人,海南成了他们冬日里的天堂。

根据三亚市政府数据,每年有40-50万领着退休金的中老年人空降三亚,其中一半来自中国东北,而三亚本地人口只有接近75万人。

这群从中国老牌工业省份黑吉辽到海南的人,就像美国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从纽约和芝加哥迁徙到美国南部佛罗里达州的人一样。

据三亚学院的黄诚教授调查,他们中有三分之一的人每月收入仅在 2000-3000 元,四分之一每月收入在1000-2000元。他们每年来三亚消遣 6 个月时间,夏季再返回东北,只有不到 1 万人全年待在海南。

从国际旅游岛推出后的 2010 年开始,三亚的退休人士数量猛增,当地相继开出了不少养老院,并提供医疗、室内高尔夫课等服务。

一方面当地人靠着为外地的退休人群提供服务而生活,另一方面这些人群也逐渐抬高了当地的房价。据估计,夏季三亚的空置率达 80% 以上。

住在海口的陆越丞就感受到了“夹缝中求生存”的压力,建省30年后,陆越丞依然习惯称其他省份的人为“大陆人”。

“海南是一个小岛,总共人口就900多万,它面对全国13亿人口,30个大省,你怎么跟人家比?就大陆7%的人来这边,你就受不了了,” 陆越丞说,“我们不欢迎也是一个屌样,不欢迎能解决问题吗?你拦得住有钱人吗?”

陆越丞在海口市中心开出租车,每月有3000-4000元的收入,海口不断上涨的物价和房价让他喘不过气来,但比起自己,他更担心自己的孩子将来是否能在这座城市里生活,“你抬高了以后,海南的下一代人怎么搞啊?怎么生活?”

三亚变得越发拥挤时,其他省份的人逐渐渗透进了海南的其他市县例如文昌、陵水等地。

为了缓解当地的紧张关系,近几年海南政府开始拆除城里的大片住房。不少人认为这一做法就是为了赶走那些被政府视为节约,消费能力很低的“老年候鸟”,提高本地旅游业的收入。

三亚湾路附近德祐地产的房价告示

嫌贫爱富的态度一步步暴露出来。

政府首先提高了到海南买房的门槛。据高宇希透露,最受外地人欢迎的是面积在50-60平方米的房子,面积小,总价适中。

政府就先从这里入手。

2015年11月,海南停止批准套型建筑面积在60平米以下的商品住宅建设,三亚市则将这一数字提高到80平米。2017年,门槛进一步升级,海南住建部门称房企开发了大量小户型住宅卖给了岛外市场,于是将商品住宅门槛调高到100平方米以上。

他们用更委婉的方式粉饰了调整的理由——“降低入住人群规模,缓解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设施压力。”

换句话说,按目前三亚每平方米3万5的均价,在三亚买一套房最低的投入也要350万元。

这一高门槛直接淘汰掉了大部分希望在海南拥有一套房的外地人,也让鲁铭的客户骤减,鲁铭是三亚某房产中介公司的经理。

鲁铭把自己的客户分为金字塔队形,最底层的是购买50-60平方米的客群,这部分人的数量最多,而能在个人储蓄中抽出 350 万元到海南买房的人,已经接近金字塔顶部,越往上人数越少。

去年海南正好赶上了全国的“密集调控年”,全国共出台楼市政策489条,几乎是2016年282条的2倍。

海南趁热打铁,利用楼市政策大力筛选着自己的“高质量”客户群。

2017年海南出台了严格的“六限”政策:限购、限贷、限价、限售、限户型、限开发。

2017年4月14日海南实施全省限购,外地人只能在海南拥有一套房子,第二套房的首付必须达到50%。

5月,政策规定外地人必须提供一名家庭成员在海南省各市县连续两年的社保证明,才能在海口限购区域内购房。

7月1日起,所有商品住宅必须进行“全装修”,意味着海南省商品住宅项目将向“高端方向发展”。

10月,非海南户籍居民在市中心城区范围购买住房,须交两年以上的社保证明,限售 5 年。

11月,停止受理个人商业性住房按揭贷款转住房公积金贷款业务。

每层维度的限购都有效排除了一部分人群,确切的说,是经济链条末端的人。

一系列密集的调控政策产生了立竿见影的效果,拿海口举例,2016年海口住宅成交价集中在60-100万,2017年1-11月成交价就上升到了100-150万,总价在150万以上的成交量增长超过300%。

海南如愿以偿地挑选出了中国的富人。

三亚凤凰国际机场空无一人的房产销售柜台

同样最初以从农业为主的佛罗里达州也曾经历过向旅游业转型的时期,吸引了一大批美国的疗养人群,但佛州并没有避而远之,而是将其培养成了该州的五大优势之一,包括疗养度假目的地、国际旅游度假中心、水上运动及娱乐中心、国家航天及研发中心,以及热带农业养殖业基地,吸引各类人群前往。

海南则显得自恃清高,一方面竭力排斥着“穷人”,但对“富人”的吸引力也不够。

根据华创证券数据显示,过去海南在国内市场主要吸引着以珠三角、长三角以及京津翼地区的高消费市场,但现在消费人群已经逐渐转向中部和西部地区。2015年海南的国内游客构成中,四川占比最高,占9.31%。

海南的旅游产品已经无法满足中国高消费人群的需求,成为了名副其实的“高不成低不就”。

恶性循环

不断升级的“嫌贫爱富”政策,有效排除了不受海南欢迎的外地人,但他们期望的高端人才也没有来。

在一座城市工作,大多数人都期望有自己的房子。当海南把住房最小面积调整到100平米,三亚购房最低门槛达到350万时,吓跑的不只是外地人,同样包括了毕业后考虑到海南就业的人才。

更本质的问题是,海南的经济规模与产业发展不足以吸引人才前往就业,更别提定居。

而海南急需人才。

作为经济特区,海南没有院士级人才,仅有长江学者一位,国家百千万人才10人左右。

据统计,2016年海南常住人口增加数为6.3万人,增长已经连续5年下滑。海南大学旅游管理类的毕业生留在旅游行业就业的比例低于30%。

海南成了一个人口流失型省份。

尽管海南全省经济总量达到了4000亿,但总值排在全国第27位,占比不到全国的1%,“你看广东佛山一个小城市的GDP就近 8000 亿,海南省 GDP 4000亿,一个省比不上一个市,”鲁铭认为海南落后的经济本身就对人才构不成吸引力,“你对青年有什么吸引力?有什么产业能吸引他来?来了能给他什么机会?什么样的土壤和平台让他去就业发展?没有。”鲁铭总结道。

自身条件不够硬,严格的限购政策又进一步吓退青年。

今年5月,海南发布人才引进策略,推出《百万人才进海南行动计划(2018—2025年)》,具有全日制大专以上学历、中级以上专业技术职称、技师以上职业资格或职业资格的人才可以在海南落户。目标是在2020年前,吸引各类人才20万人,到2025年吸引100万人进海南。

但据海南大学教授李世杰估计,行动推出后一周内,在海南办理落户的人才仅1000人。

经济落后和人才流失的恶性循环看起来还将继续。

2018年6月,海南省“招才引智”硕博、留学高层次人才招聘会现场

重蹈覆辙

2017年关于海南将建设自由贸易港的传言不断升温,年底全省商品房交易额达2600亿,上涨幅度达到62.2%,近一半市县的成交量翻了一倍以上。

今年4月13日,海南建省办经济特区30周年大会上,习近平正式宣布海南全岛将建设自由贸易试验区,海南房价涨幅达到30%,全省获得预授权的房子几乎一抢而空。

10年后,一切看上去就像是故伎重演。

政策带来的前瞻性又一次给人以信心,随着通货膨胀不断侵蚀着中国人微薄的存款利息,人们越来越倾向于把钱投进房地产。

海南再一次成为中国的“淘金地”,据鲁铭观察,近年来到海南买房的用户大多出于投资目的,“中国的人民币太多了,钱要找地方去,一线城市买不了,各个地方限购,海南这种综合属性比较强的旅游一线城市肯定是首选,”鲁铭说。

并且过去10年的经验教育了中国人投资房地产多半不会错,“如果时光倒流十年,你问中国人最想干什么,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成为马云,创业不容易,大家可能都去买房,闭着眼睛都去买房,不管买哪里,可能都赚了。”高宇希说。

因此没人愿意错过海南的这波投资狂潮。一套房子可以换回下半辈子工资的现象不断扭曲着中国人的投资观和价值观。

10年后,政府也同样在重蹈覆辙。他们为海南规划了继“经济特区”和“国际旅游岛”后的第三次重大政策,用自贸港实行优惠税收和特殊监管的方式计划着海南的未来。尽管现在判断成功为时尚早,但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教授张维迎向来认为政府所做的产业规划不过是“乱点鸳鸯谱”,“凡是政府能看到的,自由市场的企业家早就看清楚了;凡是企业家没有看清楚的,政府更看不清楚。”张维迎说。

他把“产业政策”比作“披着马甲的计划经济”,只体现了政府对经济生活、资源配置的干预。

但经济学家林毅夫却认为产业政策带来经济发展,政府在95%的情况下都是对的,“政府协调,有可能失败,但是没有政府协调更失败”,林毅夫说。

海南很难归类于张维迎认或者林毅夫所说的任何一类。1988年5月,中央批准了海南“小政府、大社会”的体制,当初的想法是“企业、社会自己能决定的事情政府不要管,最大限度地发挥市场和社会的作用”。

海南曾是全国管制力度最小的经济特区,万通集团董事长冯仑曾把90年代的海南比作美国西部的淘金热,政府监管极为宽松,“你到了一个完全自由的地方,无法无天,毫无限制”,冯仑说。

但30年后,海南的政策调控力度不断加大。

2017年海南推出“双暂停”和“六限”政策抑制房地产过快增长,由于海南产业结构的单一,每次调控都直接影响了全省的经济波动。

让事情更复杂的是,中央对海南的政策历来是“自费开发”,只给政策不给钱,这一次也不例外,据高宇希透露,到目前为止国家没有给与自贸港建设的资金支持,“不给资金,那你自己的发展资金怎么来?一下子想完全产业升级,吸引新的产业过来,也没那么快,”高宇希说。

佛罗里达州常被用来和海南做对比,1960年代建设的迪士尼主题公园成为了佛州的旅游业转折点,但海南并没有如迪士尼一样积累了近百年资本的大型企业,自身实力也无法吸引大企业进驻。政府的确能提供前期的必要支持,但支持并不等同于全权把控,这既不是政府的责任,也不在政府的能力范围内。

如今的过度把控看起来不像是支持,更像是不断纠正着过去的错误。

最大的一次“纠正”是今年4月22日,为了减少对房地产的依赖,海南宣布实施全域限购,非本省户籍在新增限购区域购房,需要提供在海南省累计24个月及以上个人所得税或社会保险缴纳证明,此前已实施限购区域(包括三亚、海口、琼海、五指山等7个区域)则需要提供60个月。

我们在此前一篇报道海南中介的文章中提到,全国社保联网,同一时期一个人只能在一个地方缴纳社保,缴纳海南社保就必须放弃本地社保。可以同时交纳2份个税,但没人能保证5年内政策是否会取消,房价是否会暴涨或者暴跌。

两项选择都因为成本和风险太高而让外地人避之唯恐不及,422新政几乎完全封掉了外地人来海南买房的路。

与以往不同,这一次海南不仅排除掉了外地人,也间接将本地开发商、本地房产中介和本地人“驱逐出境”。

海南房产中介80%的客户都是岛外人,当政府封了外地人来海南买房的路,中介也失去了自己最大的客源,4月22日后,海南数万名房产中介的工作在一夜之间被政策摧毁。

作为海南本地开发商之一,高宇希公司也开始执行“逃离”计划。

他所在的房地产公司被迫加快了海外的扩张计划,“因为你在海南拿到地开发的机会基本上没有了,政府不卖地了”,高宇希说。

从去年开始,高宇希公司申请拿地的批复就多次被拒绝。开发商不能只盖住宅,在盖房的同时还必须建设酒店、跑马场等和国际旅游岛或者自贸港相符合的产业方向。

这直接导致地产开发的门槛提高,高宇希认为未来政府会向大企业倾斜,只有带“中字头”的企业有能力在海南拿地,行业集中度也会更高,“因为土地资源有限,你(本地开发商)的蛋糕就没了,”高宇希说,“想完全像以前那样,在海南靠卖房子赚钱的时代,我个人认为再也不会有了”。

本地人也在一次次政策规划后被排除在外。

“搞什么屁的国际旅游岛?什么自贸港?”陆越丞一边开车,一边抱怨。在他看来,每一次给海南的新定位都让城市的房价更贵,他的生活也比以前更糟了。“我两个小孩上大学,我哪有那么多钱啊?…我一个二手房都买不起。”他说。

2016年底,海航集团旗下2家子公司以8.15亿元的价格买下了海口市中心红城湖片区的棚改项目,该项目涉及家庭近7000户,2.4万余人,房屋面积100多万平方米。

陆越丞就是7000多户之一。

五年内,他必须到外面租房,他用“我可以说有房,也可以说没有房”来形容自己的状态。

发展旅游岛就像是殖民主义的另一种方式,当外地人被赶走后,本地的低收入者还要被迫为他们的行为买单。

在国际旅游岛建立初期,海南提供10.09万套保障性住房的用地,并对其审批开通绿色通道。

到了2016年2月,由于海南过去几年房地产的过度开发,导致大量房屋闲置,为了去库存,政府决定停止新建公租房,而是通过货币形式补贴,鼓励本地人租房而不是买房。

海南本地人变成了真正的居无定所。

2012-2016年任三亚市副市长的李柏青是辽宁人,他曾说“如果新移民离开这座城市,三亚一夜之间就会成为一座鬼城。”

422新政后海南的大批中介逃窜到全国各地,东北的退休人群回到了老家,新的人才也未如期望中的一拥而上,三亚市中心解放路一带,除了抬眼能看到数不清的几十层楼房外,只有夏日刺眼的阳光。

三亚俨然成了一座空城。

一场喧嚣过后,这座“孤岛”似乎还没从梦幻中醒过来。

6月初,当我们乘坐三亚的出租车,只要提到“房子”字眼,遇到的每位司机都会立马递出自己或是房产中介的名片。很长一段时间,将客人载到售楼处,他们就能拿到200元的奖励。

他们很快就忘了教训。

尽管他们每人都正被烦恼缠身:政府不满意,官员们没有方向;主政者谋划着海南能有个赌场牌照,想象中一飞登天,全世界孤注一掷的旅游者会如期而至,海南将成为第二个拉斯维加斯;按季节迁徙的东北老人们继续忍受着本地人的歧视和指责;本地人抱怨所有的钱都被外地人赚去,本地人走投无路;开发商在不断的政策变化中,失去了机会;房产中介等着风头过后,还能拿到承诺的佣金,琢磨着中国的下一个“海南”在哪里……

没有人满意现在的生活,总觉得原来不对,现在可能更不对……

图片来源:unsplash,szsde,xinhuanet,yzwb,温欣语摄。

注:应采访对象要求,文中陆越丞,高宇希,鲁铭为化名。

*本文来源:好奇心日报,作者:温欣语,原标题:《“国际旅游岛”海南运作10年,它到底欢迎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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