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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500多米的街,一边是1.6亿元投资,一边是空荡荡的商铺和随意停放的车辆。郑州黄河不夜城从开业时人山人海,到如今沦为周边居民的“免费停车场”,只用了半年左右。
据第一财经实地调查,黄河不夜城2024年10月开业,以黄河文化为主题,规划“晨享、昼玩、夜游、宵乐”四大场景,配置数百万个国潮光源和大量免费演出,号称打造郑州首个24小时全天候游乐园区。项目开业之初确实热闹,春节期间火壶、变脸、喷火、巡游轮番上演,500多米的街区一度挤满游客。
可热闹没有维持多久。如今多处商铺招租,运营方确认项目已经停摆。关于停摆原因,运营方与村民围绕租金问题各执一词。但如果把1.6亿元项目的失败简单归结为房租纠纷,显然低估了问题的严重性。租金矛盾可能是导火索,商业模式失衡才是根源。
过去几年,全国很多地方都在复制同一个公式:找一条街,挂上灯笼,铺上灯带,引入小吃,安排巡游,再配几个身穿古装的NPC,一个“不夜城”就算建成了。
这个模式最大的误判,是把大唐不夜城的成功当成了一套可以批量复制的产品。
大唐不夜城背后是西安世界级旅游目的地,是盛唐文化、大雁塔、曲江景区群、酒店集群和城市交通共同构成的庞大生态。游客来到西安,本身就有住宿、餐饮、交通、演艺和购物需求。不夜城承担的是城市流量入口,其收益分散在整座城市。
而很多县域和城市郊区的不夜城,周边缺少成熟景区、住宿设施和高频消费人口,只能依靠灯光、演艺和免费活动制造短期客流。游客开车过来,看一场表演,拍几张照片,买一根烤肠,两个小时以后离开。人确实来了,钱却没有留下。
黄河不夜城的收入主要依靠商户销售扣点,部分店铺扣点约20%。做一个简单测算:即便把1.6亿元投资按照十年摊销,每年也需要消化1600万元成本。按照20%的扣点比例,商户一年至少要完成8000万元销售额,才能覆盖投资摊销。演员工资、灯光能耗、设备维护、安保、保洁、营销和房租还没有计算在内。
一家不夜城如果主要靠小吃摊支撑收入,这笔账从第一天起就很难算平。
文旅行业必须重新认识流量。流量之后还有留量,留量之后才是消费量,消费量还要经过分账,最后剩下的才是利润。不少项目只计算“预计年接待游客多少万人次”,却从来没有认真测算游客停留多久、消费多少、项目能够拿走多少。
免费模式尤其容易制造一种危险的繁荣:游客越多,安保、保洁、演艺和能耗成本越高;项目收入却未必同步增长。最后形成“人越多,亏得越多”的反常局面。
即使是年均接待游客超过7000万人次的大唐不夜城,项目层面的盈利能力也相当有限。2024年上半年,大唐不夜城实现营业收入3938.3万元,净利润只有23.53万元。公司全年归母净利润亏损1.96亿元。当然,这不能直接等同于大唐不夜城单体亏损,但足以说明,顶级流量也不会自动变成利润。
黄河不夜城还暴露出另一个问题:重资产投入与轻控制权之间的错位。项目方投入巨资改造街区,却需要分别承租大量村民自建房。一旦租赁期限、租金调整和利益分配缺少长期稳定机制,前期投入就会被锁在无法控制的资产上。连经营空间都不能长期掌握,再好的策划也可能毁在一场租金纠纷里。
这轮不夜城热潮的生命力正在见底。灯光、古装、巡游、小吃组成的场景已经高度同质化,游客的新鲜感快速衰减。短视频能够帮助一个项目一夜爆红,却无法保证游客第二次到访。灯光越亮,折旧越快;开业越轰动,后续内容更新的压力越大。
不夜城作为城市夜间公共空间仍有价值,但把它包装成独立盈利的文旅投资项目,风险已经越来越高。未来还能活下来的项目,必须拥有稳定的目的地客流、独占性文化IP、持续更新的内容能力、可控制的商业物业,以及演艺票务、品牌合作、IP授权、场地运营、零售和会员等多元收入。
更关键的是,项目建设要回到商业常识:先用小投入验证客流和消费,再分阶段追加投资;先算清现金流,再决定灯装多少、演员请多少;先确定谁为公共价值买单,再讨论谁分享商业收益。
黄河不夜城的停摆,意味着“不夜城”三个字已经无法继续为粗放投资提供安全感。
下一轮文旅竞争,比的不会是谁的灯更亮、演出更多、开业人流更大。真正的较量,是谁敢在开灯之前,先把财务模型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