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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华清池的“贵妃出浴”雕塑,被推上风口浪尖,本身就是一件极不正常的事。一尊安放了三十多年、出自著名雕塑家潘鹤之手、通过正式文化审核、早已融入公共空间秩序的艺术作品,忽然在短视频与社交平台上被指责为“不雅”“伤风败俗”,甚至被打上马赛克。这并不是审美在进步,而是审美正在被互联网的狭隘逻辑强行“降级”。
问题不在雕塑,而在我们今天如何“看”。这不是道德觉醒,而是“感受力退化”。很多人将争议包装成“价值观冲突”,但事实恰恰相反。真正发生的,是公众对复杂事物的理解能力正在退化。
在算法环境中,人们越来越习惯用“好 / 坏”“对 / 错”“正经 / 不正经”这种极度简化的二元标签,去判断本该需要历史、语境与审美经验才能理解的对象。“贵妃出浴”作为意象,本就与杨贵妃、与盛唐审美、与华清池的历史场景高度绑定。人体在这里不是刺激物,而是叙事工具,是文化隐喻。但在算法切割下,它被抽离语境,只剩下“局部”“截图”“冲击点”,最终被误读为“问题本身”。
当人们只能接受被算法切割后的碎片,美就必然会被误判为冒犯。真正的推手,不是“保守”,而是“平台型谨慎”这类事件,往往被简单归因为“审美保守化”,但这并不准确。真正起作用的,是一种正在蔓延的“平台型谨慎”:媒体为了避免投诉,主动给艺术打码,平台为了规避风险,放大争议而不作判断,内容创作者为了安全,顺着最保守的理解方式表达,久而久之,一个荒诞的结果出现了:不是社会越来越保守,而是公共表达越来越胆小。
这种“胆小”并非价值选择,而是算法和风控共同塑造的结果。它不奖励理解,只奖励规避;不鼓励判断,只鼓励自我审查。最终,艺术与审美被迫向“最不容易被举报的版本”靠拢。这不是文明的进化,而是表达空间的塌缩。
正常审美,正在被“伪多数”绑架。值得警惕的还有一点:很多声音看似汹涌,实则并不代表真正的公众共识。在算法推荐机制下,极少数高度情绪化、表达激烈的观点,往往比大量温和、默认、无感的态度更容易被看见。结果就是——沉默的大多数被“制造性缺席”,极端观点被误认为“主流态度”,这是一种典型的“伪多数幻觉”。
事实上,大部分人对这尊雕塑既不反感,也不觉得需要讨论。但在算法的推送下,“你不表态”会被解读为“你不存在”,而“你不愤怒”会被系统自动忽略。最终,正常、稳定、成熟的审美,被边缘化为“没有声音”。
中国文化,从来不靠遮挡来成立。回到文化本身,这场争议更显荒诞。从敦煌飞天到唐代仕女,从宗教造像到宫廷绘画,中国艺术从未把人体视为禁区。即便在近代,徐悲鸿坚持引入人体写生,所面对的阻力,正是今天这类“道德化审美”的前身。
百年之后,我们理应更从容,而不是更紧张。如果一件存在了几十年的公共艺术,需要在今天通过打码才能“安全存在”,那问题不在艺术尺度,而在社会对自身文化成熟度的信心正在下降。
真正需要被讨论的,不是“露不露”,而是“敢不敢理解”。这类事件频繁出现,背后反映的不是价值观撕裂,而是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我们是否还愿意为理解付出耐心?
算法提供的是最快的判断路径,但文明依赖的是最慢的那条路——需要背景、需要比较、需要克制情绪、需要尊重专业。当社会习惯用“是否引发不适”来决定艺术存废时,真正不适的,其实是我们对复杂世界的承受能力。
华清池的贵妃雕像,真正暴露的不是“不雅”,而是互联网环境正在系统性压缩正常审美的生存空间。如果我们默许算法把理解能力替换为情绪反应,把文化判断简化为举报风险,那么下一次被打码、被质疑、被要求“整改”的,就不只是雕塑,而是更广泛的历史、艺术与公共表达。
文明从来不是靠遮挡前进的。审美,也不该被最狭隘的声音重新定义。这,才是这场争议真正值得警惕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