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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一段时间,跟文旅业界交流很多,作为国内三家文旅上市公司的独立董事,我想还是有一定发言权的,这三家公司涵盖了山岳型、湖泊型及城市更新,应该构成了中国文旅产业的基本面,其中景区这个最传统的文旅资源,在过去的四十多年的发展历程中,我的观察是中国景区大多数思维陈旧、产品落后、靠天吃饭,还在落后的商业模式中无法自拔。我的出一个结论,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下,留给中国景区的时间不多了,未来十年,中国景区不破局就出局。
我们的体感是,中国各大景区人头攒动、表面繁荣,但自疫情结束以来,消费降级已经是不争的事实,景区旺丁不旺财的困窘也是不一天两天了。
这背后的隐忧不容忽视:支撑景区发展的旧有增长逻辑正在失效。这场核心危机不在客流数量,而在于景区的消费结构、客群方向与发展模式出现错位。面对未来十年,中国景区亟需一场结构性转型,从资源驱动转向内容驱动,否则“门票经济”的繁华表象终将难以为继。
消费刚需化:
旅游日常化对景区的新挑战
随着居民收入和生活水平提高,旅游正在从可选的奢侈消费变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近年来“全民旅游”时代来临,旅游逐渐成为国民刚需,不再只是“说走就走”的奢侈远行,而是更加日常化、休闲化、全员化。旅游消费在家庭预算中的地位不断上升,周末近郊游、“微度假”等高频次出行成为常态。
对于景区而言,这一转变带来了全新的要求。过去景区依赖黄金周和旺季客流“集中爆发”,如今消费者更倾向于短途、多次的碎片化旅游,追求日常化的休闲体验。一些热门城市近郊景点的露营、骑行产品迅速兴起,就是这种趋势的缩影。
当旅游成为生活方式的一环,景区必须跳脱“门票买卖”的旧节奏,提供持续更新的内容和服务,让游客有理由反复造访、深度体验,而非“一次性打卡”即可。
这要求景区运营从季节性冲刺转向全年候精细耕耘,把“远方的诗”融入人们的日常生活场景,景区的竞争对手不是另一个景区,而是消费有关的一切场景和内容。
人口结构巨变:
老龄化与少子化重塑客群
中国的人口结构正在发生深刻变化。出生率持续走低与人口老龄化,使景区传统的主力客群版图被重构。每年新增人口已降至不足千万,而每年新增退休人口却高达两千多万——约2400万人退休,只有不到800万新生儿。
这意味着未来景区的新生代游客基数在缩小,而“银发族”规模迅速扩大。据国家统计局数据,1962-1975年间我国年均出生超过2000万人,这批50-60岁人群正集中迈入退休,成为旅游市场的潜力大军。
面对主力客群的此消彼长,景区的产品供给和营销思路必须随之双向调整。
一方面,老年群体“有闲有钱”,重视文化体验和舒适度,他们不再满足于低价购物团,而愿意为高品质的“深度体验游”买单。这要求景区加强适老化改造(无障碍设施、医疗保障)、提供慢节奏、高品质的康养和文化产品,甚至开发摄影、美食、温泉疗养、历史探访等主题线路,满足老年游客多样兴趣。
另一方面,少子化带来亲子客群的收缩与变化——独生子女家庭更加注重单次出游品质,每个孩子的旅行支出意愿反而上升;同时年轻人推迟生育甚至“丁克”,也催生了宠物陪伴旅行等新需求(如今宠物数量超1.2亿,不少年轻人把宠物当孩子,一起出游已成风尚)。
因此景区需要既考虑老年游客的便利和深度,也要为年轻客群打造情感共鸣的场景:例如研学营地、户外运动以及宠物友好型设施等。未来十年景区的赢者,将是那些能够同时抓住“银发”和“新生代”及“家庭度假群体”等多个端口的创新者。
科技赋能突围:
AI与沉浸式内容重塑景区价值
新一轮技术革命正在成为景区转型的变量。AI、大数据、虚拟现实(VR/AR)、数字人以及低空飞行器等技术,不再只是运营工具,而是重构景区资产价值的关键要素。
走进当下前沿的旅游项目,我们已能看到未来场景的轮廓:坐上景区里的低空飞行器俯瞰全景,在博物馆与AI数字讲解员“对话”,戴上VR眼镜瞬间穿越千年古城……这些充满未来感的玩法正成为文旅市场的新亮点。
广东近期评选的智慧旅游项目中,“文旅+科技”类占比超过80%,无人机表演、沉浸式实景、数字人IP等比比皆是。可以说,科技为传统景区打开了一扇通往元宇宙与数字内容的新大门。从“三维”到“二维”再到元宇宙,科技让景区的观光体验演变为可反复消费的数字资产。
科技提升了景区运营效率与用户粘性。以AI和物联网为支撑的“智慧景区”建设浪潮,正在改变传统景区粗放的管理模式。
例如AI导览与行程推荐,可以根据游客偏好自动生成个性化路线,准确率超过90%;智能预约和客流监测则避免了人满为患的踩踏式体验。黄山风景区打造的“黄山云”智慧平台,实现了游客分时预约、智能导览,据统计使游客在山上的平均停留时间延长了2.3小时。服务升级带来消费提升,这背后的逻辑很清晰。
国外主题公园更是将科技融入提升客单价的策略中:迪士尼乐园的MagicBand 3.0手环让90%游客实现“一键无感”消费和AR互动,每位游客身上收集到的标签数据达200多项,用于精准营销和服务。科技为景区沉淀数据资产,进而反哺运营和体验,如此形成正循环。
可以说,在新技术的浪潮下,“内容为王”的内涵已拓展为“内容+技术双轮驱动”。那些善于拥抱AI和数字化的景区,将有机会摇身一变,从传统观光地升级为“科技体验场”,并获得资本市场按科技属性给予的溢价。
三大困局:品牌、客源、二次消费的结构性痛点
反观当下,大多数景区仍受困于增长的“三座大山”:品牌做不起来、客源结构单一、二次消费疲软。这些表象背后其实有着共同的结构性成因。
品牌做不起来:许多景区拥有优质的自然和文化资源,却没有真正的品牌辨识度。一提起就能让游客眼前一亮、产生联想的景区品牌凤毛麟角。究其原因,在于景区缺乏独特的内容IP和持续输出的“故事”。不少景区只是简单罗列历史文化元素,却没有深度挖掘出打动人心的精神内核。
更有甚者,各地古镇、老街为了“搞文化”,千篇一律挂上红灯笼、卖起雷同的手工艺品,结果全国古镇“长得越来越像”,游客除了门口牌匾,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没有差异化内容,谈何打造品牌?最终只能陷入同质化竞争的价格战。
客源结构单一:一些景区表面上游人如织,但客群高度雷同,经不起市场风向变化。尤其不少中小景区90%的客流仍依赖线下散客,营销渠道停留在传统旅行社和现场售票,缺乏线上运营能力。这导致游客来源地、年龄层高度集中,一有风吹草动就“没人来”。
例如某些5A景区长期依赖团队游,一旦疫情或政策影响旅行团,客流便大幅下滑。又如有的景区过度依赖本地和周边游客,远程市场开发乏力,一旦本地人游腻了就后继无力。
客源单一还表现为缺少回头客。游客来了“一次性消费”就走,很少重复到访。没有忠诚粉丝和多元客群,景区难以形成稳定的基本盘,这与景区缺乏品牌IP也是相互因果——没有能让人反复来的内容,再大的名山大川也只能看一遍。
二次消费弱:这是景区盈利模式的阿喀琉斯之踵。
长期以来不少景区收入结构单一,高度依赖“门票+索道”的初级模式。据中国旅游研究院数据,中小景区内部餐饮、文创、演艺等二次消费收入占比平均不到20%,而国际成熟景区这一比例普遍在40%-60%。
很多景区一年辛苦招来几百万游客,但除了门票,很难从游客口袋里多掏出一分钱——游览过程中缺少有吸引力的消费场景,商铺售卖的纪念品千篇一律、品质平平,游客自然无感。
一些景区甚至连最基本的线上营销和衍生品开发都没做好,数字化文创、IP授权更是空白。二消弱直接导致景区盈利低下、抗风险能力差,门票一打折利润瞬间归零。可以说,二次消费是检验景区运营能力和体验质量的试金石,也是国内景区与国际标杆的最大差距之一。
归根结底,品牌、客源、二消三大困局互为因果,指向同一个本质——内容供给的匮乏。没有能打动人心的内容和IP,景区就无法沉淀品牌忠诚度,游客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消费也无从谈起。
正如业内所言,“把文化当摆设”换不来长远价值,“单靠一台演出就想一劳永逸”也难以为继。解决困局之道唯有转变增长逻辑,以内容创新激活品牌,以品牌吸引多元客群,以丰富体验提升消费,把景区从“资源依赖症”中解放出来。
资本低估:景区“活得还行”为何市值不高?
不少景区企业表面盈利尚可、现金流稳定,却长期遭受资本市场的低估。典型如一些老牌上市景区,公司财报年年有盈余,但市盈率、市值常年在低位徘徊,融资能力有限。这背后的逻辑值得每一个景区经营者深思:为什么青山绿水的真金白银,在资本眼中却含金量不足?
首先是缺少可持续增长预期。资本市场看重的是未来的成长性和想象空间,而传统景区的“天花板”过于明显:可开发的景点资源有限,客流受宏观经济和季节周期影响大,收入模式又单一,缺乏爆发式增长的可能。因此哪怕目前财务状况不错,投资者也很难给予高估值。
特别是在门票价格被调控、景区重资产运营摊薄回报的情况下,很多景区企业的ROE(净资产收益率)低得像公益事业。据统计,2013年至2022年全国A级景区平均门票价格从31元降至23元,“只赚吆喝不赚钱”的山水景区不在少数。张家界、桂林等地的上市景区近年甚至连年亏损,资产负债率攀升到80%以上,“世界级美景”却陷入债务泥潭,资产的投资回报周期和风险令资本望而却步。
更核心的是内容资产和平台化能力的欠缺。资本市场偏爱的是具备“护城河”的无形资产和规模效应。相比之下,许多景区的核心资产还是停留在土地、缆车、酒店这些有形资源上,缺少可反复变现的内容IP和粉丝生态。
比如迪士尼、环球影城这类国际巨头,本质上是IP内容公司,他们的乐园只是IP变现的平台,凭借源源不断的新故事、新角色吸引全球游客反复朝圣。而国内相当一部分景区企业还停留在卖风景、卖门票的阶段,没有属于自己的IP,更没有把业务做“轻”、做输出的能力。
一个直观对比:宋城演艺这样以内容见长的公司,即使经历疫情冲击,2024年净利润仍高达1.86亿元,靠品牌输出管理着全国11个主题公园;反观一些传统景区企业,砸下重金开发人造景观却亏损累累,如桂林某大型项目投资24亿元每月游客不足400人,最终沦为“吞金兽”。资本自然更青睐前者这种“重创意、轻资产”的模式。
还有游客粘性和数据价值的差距。以主题公园为例,上海迪士尼52%的客源是本地回头客,年卡用户平均每年入园约12次,为乐园贡献了主要的二次消费。这样的用户基本盘意味着即使遇到淡季和经济波动,乐园仍有稳定营收,并可通过会员体系挖掘终身价值。
而许多自然景区缺乏让游客反复造访的抓手,难以形成用户社区和数据积累,自然也就谈不上“用户终身价值”的资本故事。资本市场看不到景区未来可以成为“平台”——即像互联网企业那样,不断从存量用户身上发掘新价值,那么就很难给予高估值溢价。
归根到底,资本低估折射出的是传统景区盈利模式和想象空间的枯竭。要改变这一点,景区必须打造出自己的内容护城河和平台潜力:只有当投资者相信一个景区具备持续产出优质内容、孵化IP并多渠道变现的能力,才能给予它像娱乐、科技公司那样的高估值。
破局方向:从资源到内容,从景区到IP工厂
面对消费、人口、科技和资本逻辑的多重变局,中国景区业已经站在十字路口。未来十年,破局的方向已经明朗:从资源资产走向内容资产,从景区蜕变为IP内容工厂、科技体验场景和生活方式平台。具体而言,以下转型路径尤为关键:
1. 资源资产→内容资产:打造可持续的IP和内容库。景区不能再仅仅做自然风光和文化遗存的“看守者”,而要成为源源不断生产内容的“创意工厂”。 这意味着把景区的核心竞争力,从独一无二的山水、文物,延展到独一无二的故事和IP。
黄山、峨眉山们需要拥有自己的“花木兰”或“哪吒”——可以是历史传说的现代演绎、可以是IP形象的开发、可以是独特节庆品牌。只有当景区的内容IP深入人心,其价值才能超越景点本身。
在这方面,一些先行者已提供范例:乌镇通过连续十年的戏剧节运营,成功将自己打造成“戏剧圣地”IP,每年戏剧节期间流量超10亿,哪怕周边古镇免门票,乌镇仍能以150元高票价吸引大批高粘性访客,客流逆势增长。
又如拈花湾景区从禅意小镇升级为沉浸式表演IP基地,一台《禅行》演出圈粉无数。内容资产一旦形成,带来的品牌溢价和忠诚度,将成为景区最宝贵的长期资产。
2. 景区 → IP内容工厂:拓展产业链,做内容和IP的输出者。当景区拥有强大的内容生产力后,理应突破景区边界,向外输出IP价值,打造平台级企业。
这包括两层:其一,纵向深挖现有IP的多种变现形式,比如开发影视、动漫、游戏、文创衍生品,把景区故事讲到线下线上各个角落,让游客在来到实地之前就被内容吸引。在数字藏品和元宇宙兴起的今天,景区IP完全可以通过NFT等形式售卖,让游客成为“数字股东”,共享IP成长收益。
其二,横向复制内容和管理输出,把成功的内容模式推广到更多地区。宋城演艺就是成功案例——依靠“宋城千古情”等演艺IP,轻资产管理和联营了全国多个项目,输出品牌获得管理费和分红。
未来的景区公司,应以自身强IP为核心,构建演艺、教育、体育、文创、电商等产业生态,把自己升级为一个文化内容平台,而不仅是一座门票围墙内的公园。
3. 科技应用场景:做新技术的体验试验田。前文已述,科技为景区带来了全新机遇。景区应当主动携手科技企业,将自身作为新技术的落地场景,用科技丰富体验、提高效率并创造话题。
当前一些前瞻景区已在尝试:张家界推出5G全景直播和MR沉浸剧场,游客戴眼镜即可在峰林中看“飞天”表演;敦煌研究院更通过“数字敦煌”项目把千年壁画搬上云端,全球线上访问量破10亿。景区还可以利用自身场景优势,导入AI交互、机器人服务、无人配送等科技元素,为游客带来新奇便利体验。
这些尝试看似小切口,实则为景区打开了想象空间:未来景区或可成为智慧交通、无人机物流、机器人导览的实验基地。当景区主动拥抱创新,它自身也将被贴上“科技+文旅”的新标签,在年轻客群和资本市场中获得更高关注度和认可度。
4. 生活方式平台:从观光胜地转变为社交与生活空间。这是景区转型的更高境界——让景区不再像传统印象中那样“游客止步,过夜留不住”,而是成为一种生活方式的入口。要打破景区和社区、本地人和外来者的边界,让景区成为“类社区化”的生活场域。
当景区变成人们情感栖息和社交的空间,它的吸引力和粘性将不可同日而语。这也为景区带来新的增长点——长租度假、会员制服务、产业社区等等,景区由此向“在地生活平台”转型。
我认为,未来十年的景区突围之路是:以IP内容为根,科技创新为翼,融合生活方式,构建一个可持续进化的文旅生态。中国景区行业曾依赖“门票经济”红利走过黄金时代,如今内外环境剧变,这个旧引擎正在熄火。下一个黄金十年,属于那些敢于打破边界、重塑自我的景区,未来十年,中国景区不破局就出局。(作者:执惠集团创始人董事长刘照慧,兼任中国探险协会副主席,黄山旅游、天目湖股份、奥雅股份独立董事)